從太平洋之橋到烏山頭水庫：八田與一留下的另一種橋

故事從1930年以後開始

我去過烏山頭水庫很多次，也曾坐船離岸，看著水面在眼前展開。

每次最先感受到的，總是它的尺度。建築再大，通常仍有一個可以辨認的基地；水利工程面對的卻是山、水、渠道、農田與一整片平原。

嘉南大圳於1920年動工，歷經十年，至1930年完成。工程的規模、技術與農業影響，已有許多專門研究與文章記錄。²

這一次，我更想把目光留在1930年以後。

工程完工，參與其中的人陸續離開現場。除了水庫、渠道和農田，他們還留下了什麼？八田與一的故鄉金澤，又如何在幾十年後重新走進這個故事？

最早的回答，出現在一座銅像上。

一座銅像，穿過幾個時代

嘉南大圳竣工後，參與工程的人員組成「交友會」，提議替八田與一製作銅像，紀念共同工作的十年。

銅像由金澤雕刻家都賀田勇馬製作，於1931年運抵臺灣，立在烏山頭水庫旁。它不是相隔數十年後，由政府為歷史人物補建的紀念物，而是工程才剛結束，曾與八田與一共事的人便決定留下的身影。³

1944年，戰爭後期金屬物資短缺，銅像從烏山頭消失。

戰後，水利人員在隆田車站的舊倉庫裡發現它，將它買回，收藏在八田與一曾經住過的宿舍。水利會曾在1975年與1978年嘗試讓銅像回到原址，卻未能如願。直到1981年，它才重新立回烏山頭。³

從1931年立像，到1981年復位，整整經過半個世紀。

最初提議鑄造銅像的人，與戰後找到它、收藏它、等待時機讓它復位的人，已不是同一批人。有人只完成其中一步，下一代再接著做。

這些分散在不同年代裡的選擇連在一起，才讓一座銅像穿過戰爭與時代變動，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。

銅像留下的不只是八田與一的身影，也留下了後來的人如何對待那段共同工作的記憶。

一座銅像能夠穿過戰爭與時代，不是因為金屬堅固，而是有人在不同的年代，一再決定把它留下。

一個日期，讓人年年回來

八田與一於1942年5月8日逝世。自1984年起，嘉南農田水利會每年都在五月八日，於烏山頭水庫的銅像與墓前舉行紀念追悼會。⁴

追思原本是回望過去。一場年年舉行的追思，卻也會讓活著的人反覆相見。

有人從日本來到烏山頭，有人在臺灣迎接；前一年見過的人，隔年又在同一個日期、同一個地方重逢。每年只見一次，看來並不頻繁，但年年不斷，足以讓一條往返的路逐漸固定下來。

2011年，金澤市首次派員參加八田與一追思會。此後除疫情期間外，金澤市幾乎每年都派員來到臺南，雙方的接觸也逐漸延伸到觀光、議會與民間團體。⁵

一場紀念過去的儀式，因此也成了兩座城市持續相見的入口。

修復，讓記憶回到生活的尺度

在金澤市開始固定前來烏山頭的前後，另一件更貼近生活的事也在進行。

2009年，西拉雅國家風景區管理處規劃修復八田與一舊宿舍群。承接設計的團隊前往八田與一的故鄉金澤，查考當地建築工法，並以日本木匠技術修整八田宅等四棟日式宿舍。金澤市民也捐出舊家具，送到臺灣作為屋內陳設。紀念園區於2011年5月8日落成啟用。⁶

修復一棟房子，靠的不只是保存的意願，也需要回到房子本身。

木構如何接合，空間原來是什麼尺度，家具應該屬於哪一個年代，屋內又該留下什麼樣的生活痕跡，都要一件一件確認。

臺灣的設計團隊到金澤尋找線索；金澤市民則從自己的生活裡，找出適合送往烏山頭的舊家具。兩地的人未必在同一個工地上並肩施工，卻都為了同一處空間，完成了自己能做的部分。

記憶於是不再只存在於碑文、照片和一年一次的儀式裡。它有了木材的尺度、家具的質地，以及一處後來的人可以真正走進去的空間。

兩地原本共同紀念一個人。到了這裡，這段關係開始有了共同完成的事情。

橋上開始走過更多的人

宿舍修復完成後，臺南與金澤的往來沒有停在烏山頭。

2021年，臺南市美術館舉辦「工藝協奏曲——臺灣×金澤工藝交流展」。展覽以八田與一及嘉南大圳開工百年為背景，邀請金澤卯辰山工藝工房與臺灣工藝家，透過金工、陶瓷、漆藝、玻璃與染織作品進行交流。⁷

修復之後，兩地交換的已經不只是八田與一的故事。

金澤的創作者帶來自己的材料、工法與作品，臺灣的工藝家也以自己的創作回應。他們相遇的起點與八田與一有關，真正見面後談的，卻是彼此正在做的事。

2024年，臺南市美術館進一步舉辦「臺南×金澤雙城論壇——工藝與藝術的碰撞」，邀請金澤的策展人、工藝家與學者來臺，與臺灣的文化工作者交流。2025年，前金澤21世紀美術館館長秋元雄史又受邀到臺南策展，兩地的往來從工藝繼續走向設計與當代藝術。⁷

同樣在2025年，金澤市立工業高中首次來臺修學旅行。學生走進烏山頭，看見一位金澤人在臺灣留下的工程。⁵

當從未見過八田與一的年輕人也開始跨海走上這條路，這段關係便已經離開直接記憶，進入下一個世代。

這個變化很重要。

一段關係若只能反覆追憶同一個人，能承載的內容終究有限。當工藝家、策展人、學生與城市工作者開始帶著自己的專業、作品和問題走進來，這段關係才真正長出了後續。

八田與一仍是起點，卻不必站在每一次交流的中央。

一段走了十五年的路，有了名字

2026年5月7日，臺南市與金澤市簽署「觀光、文化交流促進合意書」，金澤成為臺南第63個國際締盟城市。隔日，金澤訪團又前往烏山頭，參加八田與一逝世84週年追思會。⁵

簽署一份文件，只需要一天。走到那一天，花了十五年。

那份合意書並沒有在一夕之間創造兩座城市的關係。它只是替多年累積下來的來訪、回訪、修復與合作，寫下一個正式的名字。

在簽字之前，這段關係已經累積了許多年的來訪、修復、展覽與交流。

最初的連結來自一位工程師。後來承接它的，已經是許多從未見過他的人。

有些橋，是後來才看得出來

回頭看，最有意思的並不是一件工程在完工後，自然而然變成了臺日之橋。

工程不會自己成為橋。

它需要有人把失去的銅像找回來，有人在同一個日期年年回到烏山頭，有人為一棟木屋跨海查找工法，也有人帶著家具、作品、學生與新的想法再次來訪。

八田與一留下了一件足以讓人記得、回來，也重新相遇的工程。真正把兩地連接起來的，則是後來許多人一次次的選擇。

新渡戶稻造在年輕時，說出了自己想成為的橋。

八田與一沒有替這座橋命名。他留下的是烏山頭水庫與嘉南大圳。後來的人保存它、回來看它，也沿著它走向彼此。

走的人多了，時間久了，橋才逐漸顯出來。

有些橋在建造以前就有名字；有些橋，要等許多人走過以後，才看得出它連起了哪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