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ng‑Yu Life|棠宇生活筆記

文化・產業史・地方

一份意見書與一座糖廠

一尊銅像,把視線從溫哥華帶回橋頭。沿著新渡戶稻造的名字走進 1901 年,才發現一座糖廠的故事不只在機器裡,也在蔗田、鐵道與許多人的工作之間。

最初寫 UBC 的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時,我注意的是水池、石橋與庭園本身。整理資料時,園內那尊由臺灣企業家許文龍創作的新渡戶銅像,卻一直讓我放不下。

一尊銅像本來只是庭園裡的一個細節,卻留下了一個問題:在溫哥華被紀念的新渡戶,和臺灣之間究竟有過什麼關係?

沿著他的名字往回走,其中一個答案落在高雄橋頭。1901 年 2 月,橋仔頭製糖所已經動工;到了 9 月,新渡戶才提出《臺灣糖業改良意見書》。這個先後順序改變了我要追的問題:既然不是一份意見書造出一座糖廠,那麼,在那個時代,一座每天需要數百公噸甘蔗的工場,究竟靠什麼被建立,又把周圍哪些人與土地接了進來?

我想藉著今天仍留在橋頭的紅磚、軌道與機器,讀懂它們曾經如何改變田野、交易與人的工作。這就是這篇文章真正想追下去的事。

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、橋頭糖廠與五分車的意象拼貼
一份意見書與一座糖廠
新渡戶稻造與橋頭糖廠
從溫哥華水池旁的銅像,到橋仔頭的紅磚工場與五分車,幾個相隔甚遠的畫面沿著新渡戶的名字連在一起。
本文段落

1|1901 年,兩件事同時發生

臺灣製糖的歷史遠早於日本統治時期。

甘蔗收成後,糖廍設在田野與聚落附近。人們以牛隻牽動石車榨汁,再用大鍋熬煮成糖。製糖規模不一,生產散布各地,砂糖也早已是臺灣重要的貿易商品。

十九世紀末,日本取得臺灣後,總督府看中的不只是臺灣原本就會製糖。砂糖可以補上日本的進口需求,也可以支撐殖民地財政;招引資本、補助設備與建立糖務機構,於是都成了政府主動推進的工作。

1900 年,臺灣製糖株式會社完成籌設,並決定把第一座工場設在橋仔頭。三井物產是最大股東,打狗糖商陳中和家族也投入資本;總督府則提供補助與行政協助。工場看中這裡的用水、土地與運輸條件,會社也在官方協助下取得工場與自營農場所需土地。

1901 年 2 月,橋仔頭開始建廠;1902 年 1 月,工場正式製糖。

同一年,新渡戶受聘來臺調查糖業,並於 9 月提出《臺灣糖業改良意見書》。在他的構想裡,甘蔗從品種、栽培、運送,到壓榨與製糖,是一件連續的事;要改變的也不只是一部機器,還包括獎勵、研究、交通與行政組織。

橋仔頭的廠房雖然已經動工,要讓機器年年運轉,仍需要周圍的土地、原料與運輸跟著改變。同一年發生的兩件事,便從這裡逐漸靠近。

2|一座工場,每天需要多少甘蔗?

大型機械式糖廠最容易被看見的是機器。

甘蔗送進工場後,要經過壓榨、清淨、蒸發、結晶、分蜜與包裝。橋仔頭創業初期每天已能處理兩百公噸以上的甘蔗,遠超傳統糖廍的規模。

不過,機器的產能越大,問題便越不只在工場裡。

每天數百公噸的甘蔗要從哪裡來?誰來種植?如何確保收成後會送進指定工場?

工場裡的壓榨機只是末端。為了提高產量、讓會社持續取得原料,總督府把蔗苗如何改良、種下的甘蔗如何收購、收成送往哪座工場,也逐步納入糖業政策。

1905 年起,總督府開始依工場能力劃定各製糖場的「原料採取區域」,制度在 1906 年修正後更為完整。區內農家仍可決定田裡種什麼;但若種的是甘蔗,收成能賣給誰便不再由自己選擇。會社因此取得較穩定的原料來源,制度也要求它承擔相應的收購義務。

有人種蔗,有人在會社自營農場勞動,也有人在工場操作機器;他們的位置與權利不同,工作卻都被工場每天的原料需求牽動。

機器把甘蔗榨成糖;制度則決定甘蔗從哪裡來,又能賣給誰。

3|五分車把工場接到更遠的地方

工場每天處理兩百公噸以上的甘蔗,靠牛車已很難穩定供應。

1907 年前後,橋仔頭軌距 762 毫米的糖業專用鐵道開始運轉,把甘蔗與產品送進送出。大型工場需要的,已是一張延伸到工場外的運輸網。

這種軌距約為標準軌的一半,後來被稱為「五分車」。糖鐵把田區、工場與外部鐵路接起來,讓每日大量原料可以配合製糖速度持續進廠。

工場周圍也逐步出現事務所、修護空間、員工宿舍、俱樂部與信仰設施。當工場、軌道、修護所與宿舍集中在同一座企業園區,製糖便不再只是一排機器;維修、管理與部分員工的居住,也成了這個空間的一部分。

壓榨機、鍋爐、三層樓高的蒸發罐與交錯的管線保留至今,把每天數百公噸原料需要的尺度留在眼前,也讓一包砂糖背後原本分散在各處的工作重新聚在一起。

4|機器停下來以後

1945 年,這座工場的歸屬與管理方式突然改變。日本戰敗後,原屬日資製糖會社的在臺事業先由接收與監理機構接管;1946 年臺灣糖業公司成立,橋仔頭工場才納入台糖體系。工場經過戰後修復,原來分屬不同會社的糖鐵、設備與人員也開始整併。

1960 年代末,橋頭糖廠導入全自動中央控制,日壓榨能力提高到 3,400 公噸。同一座工場從每天兩百多公噸走到三千四百公噸,機器換了,管理它的公司與國家也換了。

1999 年,橋頭糖廠停止製糖。

機器停下後,工場沒有被夷平。主要建築與設備被保留下來,2006 年成為臺灣糖業博物館。

歷史沒有全被搬進一間展示室。工場、鐵道、事務所和宿舍仍散布在同一片廠區;今天的訪客走在其中,仍能看見建廠、擴張、停產與保存留下的痕跡。橋頭保存下來的,也因此不只是一個「第一座」的名號。

5|橋頭又迎來新的產業

橋頭糖廠停止製糖二十多年後,橋頭周邊再次成為國家產業計畫的選址之地。

橋頭科學園區於 2019 年獲行政院核定,2022 年起展開公共工程並讓廠商同步建廠;2026 年 1 月 2 日園區正式啟用,華騰國際科技則於 1 月 13 日成為首家正式啟用營運的廠商。

但這不是同一塊廠地換上另一套機器。科學園區位在高雄新市鎮第二期發展區,跨橋頭與燕巢,和保存下來的糖廠是分開的場域;開發前的土地以台糖持有為主,也包含公有與私人土地。兩地真正相連的,是更廣大的台糖土地與橋頭地景再次被納入產業計畫。

一百多年前,糖廠的運轉牽動了蔗田、鐵道、宿舍與聚落;今天,新的廠房同樣需要道路、能源、交通與周邊生活配合。但科學園區才剛開始,它會讓誰來到橋頭工作、人們每天從哪裡往返、地方生活如何改變,現在都還沒有答案。

寫到這裡,我才明白那尊銅像為什麼讓我停了下來。它原本看起來在紀念一個人,最後卻把視線帶向人物身後的蔗田、鐵道、紅磚工場,以及在不同位置工作的人。

砂糖已不再從橋頭的機器裡製成,工場、軌道與宿舍卻仍留在現場。當新的產業再次進入橋頭,這段歷史留下的問題也回到眼前:工場圍牆之外,誰的土地、交通、工作與生活正在被重新安排?

資料來源與查核說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