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園・美學・文化
道地,不是把日本搬過來
從溫哥華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,看一座日本庭園如何在異地長出精神
我一直以為,道地,就是愈像愈好。
直到走進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。
那一天我才慢慢明白,一座日本庭園真正傳承的,不是它的形式,而是它理解土地、安排空間,以及與人相遇的方式。
本文段落
1|不是有日式元素,就叫日本庭園
我去過不少海外的日本庭園。
有些庭園,該有的元素大概都有了:石燈籠、楓樹、池水、曲橋、枯山水,甚至茶室也有。但走進去時,總覺得哪裡不太對。不是因為它完全不美,而是每個東西都在,卻沒有把人的腳步、視線和心境一起帶進去。該停的地方沒有停住,該藏的地方太直白,水、石頭、植物和路徑像是各自存在。
也有些庭園,外觀上是真的很日本,很對味,也很美。能做到這一步,其實已經很不容易。
日本庭園的道地,不能只看有沒有日式元素。外觀當然要先成立。比例、植物、水面、石組、步道、留白與整體氣息,都要有一種安靜而克制的秩序。如果一開始連美感與比例都不對,後面再談精神性,很容易變成說明牌上的文字。
但外觀只是入口。
再往裡面看,石頭怎麼放,路徑怎麼轉,視線在哪裡被收住,又在哪裡打開,才是真正的難處。石燈籠、橋、踏腳石、水面,都不只是造型;它們會改變人的腳步,也改變人看見庭園的方式。
好的日本庭園,不是把元素擺出來給人辨認,而是把元素放進人的行走裡。人在裡面慢下來,停一下,轉一個方向,景色不一次說完,意義也不一次說完。
到這裡,庭園已經不只是像日本,而是開始用日本庭園的語言說話。
可是更好的庭園,通常還會再往前一步。
它不只問:石頭排得好不好?路徑轉得對不對?燈籠放的位置有沒有道理?
它還會問:整座庭園到底想讓人感受到什麼?
京都許多寺院庭園之所以耐看,不只是因為石頭、白砂、苔與牆面各自漂亮,而是它們合在一起,讓人感覺到某種宗教感、無常感,或對人生與世界的理解。少了這一層,庭園仍然可以很美,卻未必會在人心裡留下更深的東西。
我原本就很喜歡日本庭園。出國時,只要附近有值得看的庭園,常常會特地繞過去。看得越多,越覺得這件事明顯:真正好的日本庭園,不只是讓人覺得「像日本」,而是讓人走進去之後,感覺到它背後有一種秩序、時間感,以及沒有被說滿的精神。
位於加拿大溫哥華、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(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, UBC)校園內的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,是少數讓我覺得外觀、安排與精神性都成立的地方。
一開始吸引我的,是它外觀上的完整與道地。路徑的轉折、石頭的位置、池水的比例、樹木修剪後留下的空氣感,都不是為了拍照好看而已。它安靜、克制,卻有一種很清楚的秩序。人走進去,不太會先注意到某一個單獨的景,而是感覺整座庭園的節奏慢慢把人帶住。
後來看到一則常被引用的說法:當時仍為皇太子的明仁上皇走在 Nitobe Garden 時,曾說:「I am in Japan.」那句話很接近我第一次走進去時的感覺。
它不是靠幾個日式元素讓人覺得像日本,而是整體氣息已經成立。
道地不是把元素擺齊,而是整座庭園的氣息、節奏與理由都對了。
但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真正不簡單的地方,還不只在這裡。
它不是用道地來證明自己像日本,而是讓道地成為入口。日本庭園的語言在這裡被用來承載一個人的理想,也被用來承載一段人生。
要理解這一點,必須先回到它紀念的人:新渡戶稻造。
2|一座紀念「橋樑」的庭園
新渡戶稻造,對許多台灣人來說,也許不是完全陌生的名字。
他是日本近代重要的教育家、農學家與學者,也是英文著作《Bushidō: The Soul of Japan》的作者。他一生很重要的理想,是成為「太平洋兩岸的橋樑」,讓日本與西方世界之間有更深的理解。
所以,這座紀念他的庭園,本來就不應該只是一座「把日本搬到加拿大」的庭園。
如果新渡戶稻造一生想做的是橋樑,那麼這座庭園真正要表達的,也不只是日本的形式,而是兩個世界如何相遇。
庭園裡的水面可以被理解為太平洋。橋的一邊,是日本植物;橋的另一邊,則是北美當地的原生植物。
所以那座橋不只是園景裡的一個日式元素,也不只是讓人通過水面的動線。人走過橋時,其實也在日本與北美之間、原鄉與異地之間,完成一次安靜的跨越。
水面不是單純的池景,橋也不是單純的造型。它們被放在一起,讓象徵不只是被觀看,而是被走過。
象徵不只是被觀看,而是被走過。
這個安排很清楚地回應了新渡戶稻造的理想:不是把日本孤立地搬到海外,而是讓日本與另一片土地真正相遇。
對台灣人來說,新渡戶稻造還有另一層因緣。日治初期,他曾參與台灣糖業改革,提出糖業改良相關意見,對台灣近代製糖產業有重要影響。這讓他不只是日本近代史中的人物,也和台灣的產業發展、橋頭糖業記憶,有了某種真實的連結。
更有意思的是,庭園裡有一座新渡戶稻造銅像,作者是奇美集團創辦人許文龍。
一位日本學者,一座加拿大校園裡的日本庭園,一位台灣企業家與收藏家留下的雕塑。這三者在溫哥華相遇,讓人覺得,日本、加拿大與台灣之間,好像也有一條安靜的線被牽了起來。這座庭園對台灣讀者來說,便不只是遠方的一座名園。
它連著日本,也連著加拿大;它連著台灣的近代產業史,也連著台灣人對日本文化的某種親近與理解。
這些背景讓我更確定,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不能只被看成一個漂亮景點。
它本身就是歷史,也是文化。
這裡的橋,不是一個從外面加上去的概念。它本來就在庭園裡,也本來就需要人走過去。新渡戶稻造想成為橋的理想,因此沒有停在文字裡,而是變成一個人的腳步。
3|橋、路徑與一生
園方導覽圖提供了一種解讀:這座庭園可以被看成一段人的生命旅程。
這和「紀念新渡戶稻造」不是完全同一件事。紀念庭園讓人先想到被紀念者;生命旅程的解讀,則把視線從一位歷史人物,慢慢推回每個走進庭園的人身上。
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真正厲害的地方,是它沒有把這兩層分開。人一開始知道,這是一座紀念「太平洋之橋」理想的庭園;但走進去之後,橋、岔路、水面、石燈籠與回望,會把這個理想變成身體經驗,也把一位歷史人物的一生,慢慢推回到自己的生命裡。
一開始的路不直,也不開闊。
前方被樹影和轉折收住,人看不清整條路會怎麼展開,只能跟著腳下的石頭慢慢往前。這時候,人生不是被解釋出來的,而是透過步伐被感覺到的。年輕時面對未知,常常也是這樣:知道自己正在往前,卻不知道下一段會出現什麼。
踏腳石讓人不能走太快。轉折讓人不能一次看完。樹影把視線收住,又在下一段慢慢放開。人走著走著,心也跟著慢下來。
走到橋邊時,水面像一道安靜的界線。
如果從新渡戶稻造的理想來看,橋的一邊是日本,另一邊是北美;水面像太平洋,橋則讓兩岸相接。可是對走在其中的人來說,它也像人生中的某種跨越。你從一岸走到另一岸,風景改變,位置也改變。橋在這裡同時是新渡戶稻造的理想,也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選擇與轉身。
石燈籠在這座庭園裡,也不是單純的裝飾。
它先是一個美的元素,讓庭園有日式的氣息;但它不只是為了好看。它常出現在路徑交會、方向轉換、腳步需要停下來的地方。人走到那裡,會自然慢下來,停一下,看一下,再決定下一步。
於是,石燈籠有了幾層作用。它是形式,也是功能;它改變人的腳步,也改變人觀看庭園的方式。到了這座以人生旅程為主題的庭園裡,它又多了一層意義:在岔路旁停下來,不就很像人面對選擇時,那一瞬間的猶豫嗎?
很多重要的選擇,大概都是這樣發生的。人不是站在高處,把整張地圖看清楚之後才往前走;更多時候,是在一個轉彎處、一個岔路口、一個看不清後面的地方,先停一下,猶豫一下,然後往其中一條路走去。
有些路當時看起來平順,有些路後來才知道並不好走。有些風景不是站在原地就能看見,而是必須走過比較崎嶇的段落,到了某個位置,才忽然在眼前展開。
這種設計高明的地方,是它沒有急著告訴你答案。
它只是把路放在那裡,把橋放在那裡,把石燈籠放在那裡,把水面、樹影、視線與轉折安排好。人走著走著,原本屬於新渡戶稻造的一生,慢慢也映照到自己身上。
這種回到自己身上的感覺,有時候來得很突然。
你會突然發現,自己不是在旁觀一位歷史人物的人生,也不是在欣賞一座設計精巧的庭園,而是在某個轉彎、某座橋、某一段看不清前方的路上,想起自己曾經怎麼走到今天。
那些當時以為只是小選擇的事,後來才知道改變了很多。那些沒有走成的路,平常未必會想起來,卻在庭園某個岔路口突然回來。那些已經過去、不能重來的段落,也因為眼前的水面、橋與回望,變得格外清楚。
到了後段,視野漸漸打開。
沿著池畔的弧形路徑繞過去,才開始能隔著水面,看見對岸剛才走過的路。那種感覺很像人到了某個年紀,終於能從比較遠的位置看自己。
原本只是眼前的轉折,忽然變成一條可以被理解的路。那些曾經看不清楚的地方,那些當時以為只是繞遠的路,那些分岔、猶豫、錯過與跨越,慢慢變成一段可以回望的經過。
不是每一步都正確,也不是每一條沒走的路都不重要。只是走到這裡,人終於稍微明白,自己是怎麼被那些選擇帶到現在的位置。
這就是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最動人的地方。
它先讓人走進新渡戶稻造的一生,走著走著,卻把人帶回自己的一生。
4|走到最後,還是要回到人世
真正複雜的感覺,不是在剛進庭園時出現,而是在一圈快要走完、接近出口的時候才慢慢浮上來。
前面那些橋、岔路、石燈籠、水面與回望,已經讓人不知不覺把自己的經歷帶進庭園裡。到了最後,庭園問的就不只是「你曾經怎麼走到這裡」,而是「接下來,你還要怎麼走下去」。
一圈快走完了,人會自然慢下來。
不是因為路不好走,也不是因為風景突然變得更華麗,而是心裡很清楚地知道:這一圈快要結束了。剛才走過的路已經在身後,前面剩下的路也不多。那一刻,腳步會有一點不想太快。
甚至會有一點不想走完。
那不是恐懼,也不是悲傷,而是一種很細的遲疑。像是人到了生命後半,第一次真切感覺到,前面的路不是無限的。過去已經成為過去,未來也不再像年輕時那樣遙遠、模糊、好像怎麼走都還有很多時間。
庭園在這裡不只是讓人回想過去,也開始讓人想到未來。
接下來還要怎麼走?
剩下的路,要用什麼心情走?
這個問題,比單純回顧人生更重。因為回顧還是面對已經發生的事;但走到這裡,人會知道,自己仍然還有路要走,只是已經不能再假裝時間很多。
於是心裡會生出一種念頭:是不是應該回頭?是不是還有一些剛才沒有走過的地方,可以再去看看?
庭園裡當然可以回頭。
有一次,我甚至試著倒著走。那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,可是倒著走了幾步,反而覺得它很像人到了某個年紀,忽然想回到過去,想看看如果當初換一個方向、做另一個選擇,人生會不會有不同的展開。
可是倒著走不會真的把時間帶回去。
庭園裡可以回頭,可以重走,甚至可以倒著走幾步;人生裡做過的選擇,不能撤銷,也不能倒帶重來。剛才錯過的景,也許下一圈可以補看;但人生裡有些沒有走成的路,只能留在心裡。
最後繞回入口附近時,感覺又不太一樣。
那不只是走完一圈,而像是一段人生走完之後,又被放回一個選擇面前:要走出庭園,還是再走一圈?
如果再走一圈,表面上像是重新開始。可是第二次走進去時,人已經不是剛才那個人。橋還在那裡,水面還在那裡,岔路也還在那裡;只是這一次,你會在不同的地方停下來,用不同的角度回望,也可能走進剛才沒有選的路。庭園可以讓人重走一次,人生卻不能真的回到原點。
有些地方,重走時會看得更清楚;有些沒有走成的路,下一圈也許可以補走。但人生裡那些已經做過的選擇,並不會因為後來看懂了,就變成沒有發生過。
更微妙的是,不管選哪一條路,最後還是會繞回起點。
庭園是一個環。你可以選比較平順的路,也可以選比較曲折的路;可以在某個岔路口猶豫,也可以走進一段看起來像錯路的地方。但不管怎麼走,最後仍然會回到某個開始的地方。
如果選擇走出庭園,感覺也不簡單。
庭園裡太安靜、太完整,離開它反而像是從一個接近淨土的地方,重新回到塵世。而人對庭園的依依不捨,也不只是捨不得一個景點,或捨不得那片安靜。它更像是人對美好人世仍然有一點眷戀:明知道片刻終究會過去,卻還是捨不得讓它結束。
也許這正接近日本美學裡的「物哀」。
不是單純的悲傷,而是因為知道美好的片刻終究會過去,所以更清楚地感受到它的珍貴。
所以離開庭園時,心裡不是單純的平靜,也不是單純的感傷,而是一種很難說的感覺。像是走完一圈之後,短暫看清了一些事,又被放回現實裡。
世界沒有因此改變,可是人好像被庭園整理過一次。
看清走過的路,不是為了停在過去,而是為了繼續往前。庭園最後沒有給答案。它只是讓人安靜下來,回頭看一看,又把人送回現實。
該離開時,還是要走出去。
該往前時,也還是要往前。
也正因為如此,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讓我感到特別的,不只是它看起來道地,而是它讓日本庭園原本的語言,真的變成一種可以被身體經歷的精神體驗。
這個主題,不是被說明出來的,是被走出來的。
5|不是複製,而是在異地成立
前面談的,是這座庭園如何讓日本庭園的美感、技術與主題成立。可是它真正困難的地方,還有另一層:它不是在日本,而是在加拿大。
離開日本以後,一座日本庭園不能只靠材料產地證明自己。石頭從哪裡來,植物從哪裡來,當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,它在另一片土地上看起來是不是自然。氣候不同,植物不同,材料不同,照顧它的人也不同;如果只是照搬,很容易變成標本。
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正是這樣的例子。
它不是單純把日本材料搬到加拿大,而是在溫哥華的土地上,用當地石材、當地植物,也借重當地日裔園藝師的手,讓一座日本庭園真正長在加拿大。
這讓它不只是「日本人在加拿大設計的一座日本庭園」。
它是一座在加拿大被建造、被維護、被當地社群理解,也被時間慢慢養成的日本庭園。
也因此,這座庭園若只是把日本完整複製到加拿大,反而不一定符合它真正的精神。
它必須同時有日本,也有北美;同時有原鄉,也有異地。
異地成立,比原封不動更難。
一座庭園如果只追求原封不動,容易變成複製。複製可以很精緻,也可以很漂亮,但它仍然可能和所在的土地沒有真正關係。
可是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不是這樣。
它不是把日本封存在加拿大,而是讓日本庭園在加拿大重新呼吸。它接受當地的植物、氣候、材料與維護條件,也接受這座庭園必須在加拿大的土地上慢慢變化。
這不是降低標準。相反地,這比複製更難。
因為複製只要像,異地成立卻要真的活下來。
6|落地生根:庭園也是社群記憶
一座庭園在異地成立,還不是最後一步。
更往後看,它能不能被長久照顧、被使用、被修復、被爭論,也被不同世代的人記住,才決定它是不是從一件設計作品,慢慢變成一個真正活著的地方。
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地方:它不是一座孤立的設計作品。
它和加拿大日裔社群的歷史有關。二戰時期,日裔加拿大人曾遭受拘禁、財產被剝奪,也曾長時間被迫離開西岸。戰後,這座庭園的興建與修復,不只是為了紀念新渡戶稻造,也是日加關係與日裔社群記憶重新被整理的一部分。
所以,這座庭園不是只有美學。
它也有歷史,有傷痕,有修復,有人與土地重新建立關係的過程。
這一點,在後來的修復與改造爭議中也看得很清楚。九○年代,庭園曾經有過較大規模的修復與調整,但某些做法引起當地日裔社群與園藝師的不滿。他們在意的不是單純某一塊石頭或某一個入口好不好看,而是這座庭園原本的設計脈絡、原作者的意圖,以及當地日裔園藝師長年照顧庭園的經驗,有沒有被真正尊重。
這件事讓我印象很深。
一座庭園如果只是景觀工程,改造就只是技術問題;但一座真正有文化意義的庭園,改造就不只是「做得更漂亮」而已。它牽涉原作者、維護者、社群記憶,也牽涉一個地方如何面對自己的歷史。
後來,UBC 重新面對這段修復爭議,回到原本庭園的設計脈絡,重新肯認當地日裔園藝師對這座庭園的貢獻,也讓庭園的保存方向更接近原作者與長年維護者所理解的樣子。
這讓人更清楚地看見:真正好的庭園,不是設計完就結束。
庭園需要人照顧,也需要時間讓它沉下來。
它會老,會變,會被修復,也會在不同時代被重新理解。
這也是庭園最像生命的地方。
它不是完成後就停止的作品,而是在人的使用、記憶、照顧與爭論之中,慢慢成為一個地方的一部分。
一座庭園能不能活下來,最後不是只看設計圖,而是看有沒有人願意長久照顧它、記得它,也在需要的時候為它說話。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難得的地方,是它經過了這些時間,也承受過這些爭論。
7|在大學裡,橋繼續發生
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還有一個不能忽略的地方:它在大學裡。
一座作為目的地的庭園,當然也可以被人一再拜訪。但在大學校園裡,庭園和人的距離不同。它可能出現在新生導覽、校園參觀、茶室活動、課與課之間的空檔,或某個人想暫時離開喧鬧時的一段安靜路程裡。
在這樣的環境裡,新渡戶稻造「成為橋」的理想,不只停在歷史人物的介紹,也不只停在庭園設計的象徵。它真的變成一座橋:讓學生第一次接觸日本庭園,讓茶室與文化活動把日本文化帶進加拿大校園,也讓不同背景的人在同一個空間裡相遇。
這是第一層。
還有另一層,是大學本身的時間感。
大學是一個不斷有人進來、有人離開的地方。每一年,新生進來,畢業生離開;有人第一次走進校園,也有人多年後回來,用不同的心情看同一條路。
所以,一座可以被理解為人生旅程的庭園,放在大學裡特別自然。學生第一次走進去時,可能還不太懂它的意思;可是過幾年,甚至畢業後再回來,同樣的橋、轉彎、水面、停頓與回望,也許會變得不同。
庭園沒有特別解釋什麼。它只是留在那裡,讓一代一代的人,在自己人生的某個時候走進去。
這就是大學校園可以承載的東西。文化不只是被研究,也可以被安靜地遇見;橋不只是被說明,也可以在日常裡一次又一次發生。
8|回到台灣,形式是入口,精神要慢慢長出來
從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回到台灣,我不會把它當成一個可以直接模仿的範本。
它背後的人物、歷史、土地條件與社群記憶太特別,不可能照搬。也不是每一座庭園,都需要承載那麼龐大的文化象徵與生命隱喻。那樣反而不切實際。
但它提醒我,一座庭園不能只靠元素成立。形式要對,比例要對,人的腳步要被照顧,視線要被安排。更重要的是,它要有一種讓人願意停下來的時間感。
這個主題不必宏大。它可以只是安靜、等待、回望,或讓人從城市生活裡慢下來。只要庭園裡的路、石頭、水面、樹影與留白真的一起作用,人就會感覺到:這不是佈景,而是一個可以停留的地方。
對台灣的庭園來說,真正困難的也不是把日本搬過來,而是在台灣自己的氣候、材料、植物與生活方式裡,慢慢做出自己的秩序。
這個秩序不必急著說自己有多深,也不必一開始就追求龐大的象徵。它可以從最基本的地方開始:比例要對,元素要用對,人的腳步要被照顧,視線要被安排,空間要讓人願意停下來。
時間久了,如果有人願意反覆走進去,願意停留,也願意在不同年紀重新理解它,精神性才有機會慢慢長出來。
這也是我從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帶回來的提醒。
庭園不是佈景。
庭園是一種時間的安排。
它不一定一開始就成熟,但它要有可以被時間養成的空間。人會在裡面走過、停留、回望,也會在不同年紀重新理解它。這時候,庭園才不只是景,而成為生活裡可以反覆回去的地方。
結語|庭園不是佈景,而是精神的場所
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讓我印象最深的,不是某一個角落有多美,而是它整體帶來的心靈感受。
那不是驚人的衝擊,而是一種安靜的衝擊。
人走進去時,也許只是想看一座日本庭園;走出來時,卻像是被提醒了一件很簡單但很重要的事:一個空間如果被真正用心安排,它可以不靠炫耀,也能讓人心裡留下很深的東西。
這也是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讓我重新理解的日本庭園。
它不是石燈籠、枯山水、楓樹與池水的組合。它也不是「日式風格」四個字可以概括的東西。
它先在美感、技術與日本庭園的安排上成立;再把橋、路徑、水面、石燈籠、停頓與回望,組織成新渡戶稻造一生的縮影。人走進去時,感受到的也不只是他的理想與生命,而可能是自己曾經做過的選擇、沒有走成的路,還有接下來要怎麼走。
更難得的是,這座庭園沒有把日本原封不動搬到加拿大。它在 UBC 的土地上,用當地植物、當地材料、當地園藝師與長久維護,讓日本庭園在異地成立;又經過社群記憶、修復與時間,慢慢成為一座真正活著的文化作品。
所以,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真正打動人的地方,不只是它道地,而是它在道地之上,成為一座橋,也成為一條人生路。
這座橋,連接日本與加拿大,也連接歷史與當下。
這條路,紀念新渡戶稻造的一生,也讓每個走進去的人,回望自己的一生。
但回望不是為了停在過去。
庭園最後把人送回現實,也把一個更難的問題留給人:既然已經走到這裡,接下來要怎麼繼續往前?
一座庭園真正留下來的,也許不是形式看起來像哪裡,而是人離開以後,心裡是不是還帶著那條路。走過的路已經在身後,接下來的路還在前面。庭園沒有替人回答,只是讓人比較安靜地往前走。
FAQ
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在哪裡?
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位於加拿大溫哥華的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(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, UBC)校園內,是 UBC Botanical Garden 管理的日本庭園。這篇文章不是即時旅遊攻略,因此開放時間、票價與活動安排,建議以園方官方資訊為準。
新渡戶稻造是誰?
新渡戶稻造是日本近代重要的教育家、農學家與作家,也是英文著作《Bushidō: The Soul of Japan》的作者。他一生很重要的理想,是成為日本與西方之間的橋樑。這座庭園以他的名字命名,也因此不只是紀念一個人,而是紀念一種跨文化理解的理想。
為什麼這座庭園常被說成「橋」?
因為新渡戶稻造一生想成為太平洋兩岸的橋。這座庭園把這個理想轉化成可以行走的空間:水面、橋、兩岸植物與人的動線,不只是園景,而是在日本與北美、原鄉與異地之間,形成一段安靜的跨越。
為什麼說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像一段人生?
因為這座庭園不是讓人一次看完風景,而是透過路徑、橋、水面、石燈籠、分岔、停頓與回望,讓人在行走中慢慢感受到選擇、跨越、錯過、理解與離開。它原本紀念的是新渡戶稻造的一生,但人走進去時,也可能在那些轉折與回望裡,想到自己的人生,以及接下來還要怎麼走。
為什麼文章特別談到 UBC 的大學校園?
因為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不是被孤立放置的觀光景點。它在 UBC 校園裡,會被學生、新生導覽、茶室活動與文化活動反覆接觸。這讓新渡戶稻造「成為橋」的理想不只是一個象徵,而是在校園生活中持續發生的文化交流;同時,大學本身也有進入、離開、回望的時間節奏,和庭園的人生旅程形成呼應。
這座庭園為什麼不只是「把日本搬到加拿大」?
因為它不是只靠石燈籠、橋、池水、楓樹這些日式元素成立。它先讓日本庭園的美感、技術與安排成立,再把這些安排轉化成新渡戶稻造「成為橋」的理想與人生經驗。更重要的是,它不是把日本原封不動複製到加拿大,而是在 UBC 的土地、植物、氣候、園藝維護與社群記憶中慢慢成立。
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和台灣有什麼關係?
對台灣讀者來說,新渡戶稻造不只是日本近代人物。他曾參與台灣糖業改革,和台灣近代產業史有關;庭園中的新渡戶稻造銅像,作者又是奇美集團創辦人許文龍。也因此,這座位於加拿大的日本庭園,意外牽起日本、加拿大與台灣之間的連結。
資料來源
以下資料主要作為本文背景與事實核對依據,包括 UBC 園方資料、新渡戶稻造介紹、庭園歷史、台灣糖業相關資料,以及銅像影像來源。
- UBC Botanical Garden|Nitobe Memorial Garden
- UBC Botanical Garden|Inazō Nitobe and Bushidō
- UBC Botanical Garden|History of the Garden
- UBC Botanical Garden|Nitobe Memorial Garden Self-Guided Tour Map
- Destination Vancouver|Nitobe Memorial Garden
- Imperial Household Agency|Their Majesties the Emperor Emeritus and Empress Emerita
- UBC News|Nitobe Memorial Garden bridges worlds
- North American Japanese Garden Association|Japanese Gardens in Canada
- National Diet Library|Nitobe Inazō
-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|新渡戶稻造與台灣糖業相關研究摘要
- 台糖月刊|新渡戶稻造與台灣糖業相關文章
- Wikimedia Commons|Nitobe Inazō by Wen-Long Sh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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