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園・人物・維護・文化保存
庭園完成以後
杉山龍與一座庭園如何繼續存在
一座庭園完工以後,真正困難的工作才開始。
樹會繼續生長,光線會改變,原本被設計好的視線與空間,也會在時間裡慢慢偏移。
我第一次在 UBC 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見到杉山龍時,他正在修剪樹枝。後來才明白,那不只是維護,而是一種長期判斷:讓一座庭園在多年以後,仍然能被看懂。
Curator 面對的是一件活的作品
杉山龍畢業於千葉大學園藝學部,並在研究所完成環境計畫學的學業。進入造園公司工作多年、移居加拿大後,他於 2010 年接任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的 curator。
他曾在千葉大學的訪問中說明,庭園 curator 是具備專業知識的綜合負責人。庭園往哪一個方向發展、哪些植物需要更換、維護工作如何安排,都需要從長期管理的角度作出判斷。
Curator 這個職稱用在庭園上很準確。
博物館裡的 curator 面對收藏與作品;庭園的 curator 面對的,則是一件持續生長、老化,也會受到氣候、病害與人為使用影響的作品。
一般人想到庭園維護,往往先想到修剪、除草、掃落葉與清理水池,也就是 maintenance。杉山龍則曾用 foster 形容這份工作。這個字有培育、促進生長的意思,確實貼近庭師面對一座活的庭園時所做的事:不是把它固定在完工那一天,而是理解原有的設計,順著植物、氣候與時間的變化,幫助它繼續長成。
對一座承載歷史與文化、需要交給下一代的庭園而言,這份工作也帶有 stewardship 的意義。一代人暫時承接一座庭園,負責照護、判斷與保存,再把它交給後來的人。
從森歡之助到杉山龍
這裡還有一段很有意思的連結。
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的設計者森歡之助,同樣出身千葉大學的園藝與造園教育。森歡之助是千葉高等園藝學校第三屆畢業生,後來長年在學校任教;杉山龍則在數十年後畢業於千葉大學園藝學部。
兩人沒有直接的師生關係。不過,杉山龍在千葉大學求學時,一位教授曾受教於森歡之助。杉山龍自己也把森歡之助稱為千葉大學的「大前輩」。從造園教育的脈絡來看,杉山龍也因此可說是森歡之助的再傳後學。
森歡之助在 1959 年來到溫哥華,花了十四個月設計並督造這座庭園;半個世紀後,另一位來自千葉大學的造園專業者,在同一座庭園裡繼續判斷植物應該如何生長、哪些空間需要保留。
若說 foster 描述的是一座庭園仍在生長,stewardship 描述的,便是這種跨越世代的承接:前人完成設計,後來的人讀懂它、照護它,讓它繼續存在。
這個關係並非刻意安排,卻很符合一座庭園需要的時間尺度。
修剪的是樹,維持的是空間
植物不會停在庭園完工的那一天。
樹冠逐年變厚,原本望向水面的視線可能被遮住;枝葉向外伸展,路徑上的光線與明暗也會改變。灌木長高以後,石組逐漸退入枝葉;池岸失去原來的輪廓,水面、石頭與陸地之間的關係也會跟著模糊。
一棵樹可以生長得很健康,庭園卻可能慢慢失去原來的設計。
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位於溫哥華,當地的雨量、修剪季節與植物生長速度都和日本不同。杉山龍因此不能機械地沿用日本的管理方式。他修剪枝葉時,考慮的是如何留出空氣、光線與移動需要的空間,最後仍讓庭園呈現自然生長的感覺。
日本庭園對樹木修剪的要求尤其高。樹形經過人的處理,仍要保有自然感;每一棵樹的高度、疏密與枝條方向,也必須放回整座庭園裡判斷。
同樣剪去一根枝條,庭師要考慮它是否會改變透光,是否遮住遠景,是否破壞石組、水面與建築之間的比例。今天留下或剪除的枝條,還會影響幾年後的生長。
杉山龍在 email 裡也曾告訴我,他會帶 UBC 的學生學習如何整理庭園,以及如何修剪日本庭園。
一座庭園若只有一個人看得懂,仍然十分脆弱。技術與判斷需要被教導,也需要有人在實際工作中慢慢學會。這也是長期承接的一部分。
庭園如何作用於人
杉山龍後來寄給我的研究,讓這些看似細微的工作有了另一個理解角度。
這項研究由杉山龍與其他研究者共同進行,比較日本與加拿大大學生觀看三種庭園形式時的反應:景觀式庭園、日本庭園與建築式庭園。研究者記錄眼球移動、心率變異與觀看後的主觀感受。
結果顯示,不同庭園會引起不同的觀看方式與生理反應。日本庭園帶來較多視線停留;景觀式庭園則呈現較高的副交感神經活動,也較常被認為接近自然。參與者的文化背景,同樣會影響他們如何觀看與感受庭園。
這份研究的意義不在於替各種庭園排出高下。它顯示,庭園的空間構成會影響人的視線,也可能在身體與情緒上留下反應。
這也讓我想到,庭園與健康之間的關係,或許不只是「人在綠地裡心情比較好」這麼簡單。庭園的構成會引導視線如何移動、在哪裡停留;觀看方式不同,身體與情緒的反應也可能不同。
2025 年發表的另一項研究,又比較了京都無鄰菴與一座具有相似元素、但整體構成與維護狀態較弱的庭園。參與者觀看無鄰菴時,視線移動的範圍較廣、速度較快,脈搏下降與情緒改善也較明顯。研究者認為,庭園元素的整體構成與維護狀態,會共同影響觀看者的反應。
原始設計與後來維護本來就很難完全分開。觀看者面對的,是兩者經過多年共同形成的庭園。
設計安排了樹木、水面、石組、道路與建築之間的關係;維護決定多年以後,這些關係是否仍然存在。
如果庭園確實會作用於人的觀看、情緒與身體,維護所保存的便不只是庭園的外觀,也是這個空間仍能對人發生作用的條件。
設計時,就要看見多年以後
這也讓我重新理解,重森千青為我們設計庭園時,為什麼會反覆考慮樹木多年以後的樣子。
他會把樹木的生長速度,以及多年後可能形成的樹形,一起納入考量,再決定樹種與位置。
庭園完工時,許多樹木還沒有長成。作庭家面對的並非種下去那一刻的大小,也要預想五年、十年以後,樹木與建築、石組、道路及光線會形成什麼關係。
有些庭園真正成熟的樣子,要多年以後才會出現。
設計者預想植物將如何生長;庭師則在生長真正發生以後,一次次作出調整。維護因此成為設計在時間裡的延續。
一座庭園還需要長期承擔
我去六義園時,也曾想到這件事。
六義園是東京代表性的江戶大名庭園。它由柳澤吉保在十七世紀末主持建造,花了七年在平坦的土地上掘池築山,形成一座以和歌名勝為意境的回遊式築山泉水庭園。它與小石川後樂園並稱「江戶二大庭園」,今天被指定為日本國家特別名勝。
到了明治初期,六義園一度荒廢。岩崎彌太郎於 1878 年接手後,岩崎家展開大規模整備,重新將水引入池泉;彌太郎去世後,岩崎彌之助與岩崎久彌繼續工程,從山林移植數萬株樹木,從各地運入庭石,並興建多座茶屋。直到 1938 年捐給東京市,岩崎家持有、整備與守護六義園前後達六十年。
今天看到的六義園,經過幾個世代持續投入時間、人力與資源,才得以保存下來。
六義園的經歷也說明,即使是重要的名園,一旦長期失去照護,同樣會走向荒廢;一座庭園之所以能留下來,是因為後來仍有人願意承接它。
我也曾親自走訪西雅圖附近 Bainbridge Island 的 Bloedel Reserve。
這片大型庭園與林地曾於 1970 年交給華盛頓大學,後來再由為長期管理而成立的非營利組織 Arbor Fund 接手。走在那片廣大的森林、草地、水池與庭園之間,很容易理解長期照顧這樣的地方,需要的是一個完整的組織,而不只是幾位負責修剪的人。
Bloedel Reserve 今天持續記錄每一項植物收藏的來源、位置、健康與變動,讓後來的管理者能根據長期資料作出判斷。這些遊客幾乎看不見的記錄,也是庭園 stewardship 的一部分。
六義園與 Bloedel Reserve 的規模遠超一般住宅庭園,兩者不能直接相比。它們只是把同一件事放大得很清楚:庭園不會自行保存。長期存在需要專業的人、足夠的時間,也需要能夠持續支持這些工作的資源與制度。
後來仍然有人看得懂它
我們走進一座庭園,通常記得設計者,也記得眼前的池水、樹木與石頭。很少有人想到,在完工多年以後,仍有人每天觀察枝葉的生長、光線的變化,以及每一次修剪可能帶來的結果。
這些工作做得愈好,往往愈不容易被看見。
遊客只會覺得庭園本來就是這個樣子,不會察覺每一處看似自然的景象,背後都經過長期而細微的判斷。
杉山龍所做的,也不只是維持庭園整齊。他要理解森歡之助當初為什麼如此設計,判斷日本的技術到了加拿大應該如何調整,帶領學生學習日本庭園的維護,也透過研究理解庭園如何影響人的觀看與感受。
這是一種需要高度專業、長期耐心與責任感的工作。它很少站在聚光燈下,卻決定了一座庭園多年以後,是否還能保有原來的性格。
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
初次見面、後續通信(包括杉山龍使用 foster 一詞的說法),以及重森千青設計庭園時的說法,來自作者親身經驗與第一手往來;一般資料統一放在文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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杉山龍的學歷、庭園 curator 工作內容,以及他稱森歡之助為千葉大學「大前輩」的說法。
千葉大學|Chibadai Press 第 43 號 -
森歡之助為千葉高等園藝學校第三期生,並曾長年在校任教。
千葉大學園藝學部同窗會二葉會|二葉會について -
杉山龍在千葉大學求學時,一位教授曾受教於森歡之助;以及他在溫哥華氣候下調整日本庭園修剪方式、保留空氣與光線等內容。
UBC News|Nitobe Memorial Garden: A garden that bridges worlds -
森歡之助設計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及庭園歷史背景。
UBC Botanical Garden|Nitobe Memorial Garden -
日本與加拿大學生觀看不同庭園形式時的眼球移動、心率變異及心理反應研究。
Urban Forestry & Urban Greening|Cross-cultural comparison of physiological and psychological responses to different garden styles -
無鄰菴與另一座庭園在視線移動、脈搏及情緒反應上的比較,以及庭園構成與維護狀態的影響。
Frontiers in Neuroscience|Eye movement patterns drive stress reduction during Japanese garden viewing -
六義園的歷史、庭園特色、江戶二大庭園與國家特別名勝等資料。
東京都公園協會|六義園 -
岩崎家接手六義園後的水系恢復、樹木移植、庭石運入、茶屋興建,以及 1938 年捐給東京市的沿革。
東京都建設局|六義園相關歷史資料 -
Bloedel Reserve 的土地移轉、Arbor Fund 成立與長期管理背景。
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Libraries / Archives West|Arbor Fund records -
Bloedel Reserve 對植物收藏來源、位置、健康與變動的長期記錄。
Bloedel Reserve|Documenting the Collection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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