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ng‑Yu Life|棠宇生活筆記
庭園 日本美學 人物 設計思想
重森三玲與日本庭園的石組、實測研究及永遠的摩登
重森三玲先以實測留下日本庭園的過去,再用石、砂、苔與水,替它創造新的時代。

重森三玲|把日本庭園的過去量過一遍,才開始創造它的未來

從約350座古庭園的實測,到東福寺、岸和田城與漢陽寺:一位研究者如何因理解傳統而獲得改寫傳統的自由。

深入研究一項傳統,往往先帶來敬畏。看得愈多,愈知道前人的高明,也愈容易不敢改動。

重森三玲走的是相反的路。

他幾乎把日本庭園的過去親自量過一遍,研究愈深,卻愈不願複製。那些實測沒有把他留在歷史裡,反而使他成為日本庭園史上最具前衛性的創作者之一。

我幾次與他的孫子重森千靑先生共事,也因此開始更仔細地理解重森家族的作庭思想。要理解重森千靑,遲早會回到他的祖父重森三玲。

若要從日本千年的庭園史中,選出最偉大的五、六位作庭家,重森三玲必在其中。

他真正罕見的,不只是同時身為庭園史研究者與作庭家,而是研究與創作在他身上,幾乎是同一件事。

他一生反覆追問的是:這個傳統從何而來?它為什麼形成現在的樣子?到了今天,還能繼續長出什麼?

從日本畫走向庭園

重森三玲1896年出生於岡山縣。年輕時學習花道與茶道,後來進入日本美術學校研習日本畫,也持續研究建築、庭園及其他傳統藝術。

他的正規美術訓練是日本畫,視野卻沒有停在既有樣式之內。他也關注西方現代美術與設計,思考線條、色彩、抽象與構成,如何形成新的藝術表現。

日本畫、花道與茶道,都要求人處理構圖、比例與留白。

一枝花如何立起,線條如何引導視線,元素之間應該維持什麼距離,哪些地方又應該保持空白,都會改變作品的氣韻。

這些訓練使重森三玲看待庭園的方式,有別於只從園藝或植物出發的造園者。

石頭、白砂、苔蘚、樹木與水,既是真實的自然材料,也能成為線條、量體、節奏與思想的媒介。

一座庭園,可以是一件藝術作品。

這個觀念後來成為重森三玲創作的重要基礎。他的庭園常有鮮明的幾何構成、近乎抽象的畫面,以及力量強烈的石組。作品看起來十分現代,根基卻深植於日本庭園長久累積的歷史。

不過,藝術家的眼睛還不能完全解釋,為什麼他會投入如此龐大的庭園史調查。

真正改變方向的,是一場颱風。

一場颱風之後,他決定把庭園留下來

1934年,室戶颱風重創京阪神地區。桂離宮以及京都許多著名庭園的樹木、建物與景觀,都受到嚴重損害。

一幅畫可以收入美術館,庭園卻始終暴露在時間與天候之中。

樹木會生長、衰老,水路會改變,建築可能倒塌。一場風災、一次改建,甚至維護方式的改變,都可能使一座庭園逐漸偏離原來的樣子。

庭園的消失,有時極為突然。

幾百年形成的景象,可能在一夜之間被風雨帶走。更嚴重的是,當時許多重要庭園還沒有留下足夠精確的圖面與紀錄。庭園毀損以後,人們甚至可能無從判斷,它原來如何構成。

這場颱風使重森三玲決定,趁這些古庭園仍然存在時,將它們一一記錄下來。

1936年至1938年間,他展開大規模的日本古庭園實測調查。

這項工作遠遠超過造訪、欣賞與拍照。他必須進入庭園,測量地形,記錄石組、樹木、水系與建物的位置,繪製平面圖與立面圖,同時拍攝照片、描繪細部,查考庭園沿革與相關史料。

用看的,是欣賞一座庭園;用尺量,則必須把庭園的構成一寸一寸記進身體裡。

每一塊石頭的角度、相互之間的距離、地形的起伏、水路的方向,以及視線如何穿過庭園,都必須逐一確認。

戰前的交通條件與攝影設備,也使這份工作格外艱難。今天以觀光客身分搭火車、電車看庭園,一天走上幾座就已相當疲累。重森三玲抵達現場以後,還要測量、作圖、攝影與考證。

這份工作需要的不只是知識,也需要驚人的體力、耐性與毅力。

短短三年間,他完成約350座庭園的調查紀錄,並將成果整理為《日本庭園史圖鑑》全26卷。書中收錄大量實測圖、照片、寫生與相關史料,直到今天,仍是日本庭園史研究經常參照的基礎文獻。

到了晚年,他又與長子重森完途重新調查、整理並擴充早年的成果,編成《日本庭園史大系》全35卷。

前後兩套巨著,幾乎可以視為日本庭園史研究的百科全書。它們梳理庭園的年代、沿革與構成,也保存實測圖、照片、寫生、年表與相關史料。

我後來實際翻閱《日本庭園史大系》。光是其中一卷,拿在手上就厚重得令人吃驚。翻開之後,每座庭園的沿革、構成與判讀都寫得極為詳細;實測圖甚至細到一株樹、一塊石、一條水路的位置,都清楚可辨。

那是一部用腳走、用尺量,再一筆一筆畫出來的庭園史。

許多庭園後來已經改變,樹木的位置、水系與周圍環境也未必保持原貌。重森三玲留下的圖面,因而不只具有研究價值,也保存了那些庭園在特定年代的樣子。

然而,這三年的實測帶給他的,遠遠不只是一批等待整理的資料。

研究愈深,愈不願複製

觀看一座庭園,容易先記住它的整體印象。

實測卻會迫使人繼續追問:這塊石頭為什麼立在這裡?為何朝向這個角度?它與旁邊的石頭如何呼應?水路為什麼從這裡經過?觀看者又為什麼會在某個位置停下?

重森三玲量的雖然是距離、地形與位置,真正研究的卻是構圖。

他長時間觀察石組,也逐漸把石組視為日本庭園最重要的骨架。

一塊石頭以什麼角度站立,正面朝向何方,埋入土中多深,與鄰近石頭之間留下多少距離,都會改變整座庭園的氣勢。

有些石頭昂然立起,有些向前傾斜,有些深沉地伏在地面;有些構成山岳、島嶼與瀑布,也有些不指涉任何具體事物,只以重量、方向與姿態形成畫面。

樹木會隨年月改變,石組則決定庭園最根本的骨架。它建立空間的節奏,也引導觀看者的視線。

重森三玲在自己的著作中,明確把石組視為日本庭園的真髓。他認為,作庭者必須先掌握一塊石頭最美的姿態;等到作者與石頭的呼吸相合,才能真正動手。

一座座實測下來,他看到的也不只是前人留下的高明技法。

他逐漸發現,那些真正偉大的古庭園,都不只是依照現成公式完成。

它們當然繼承更早的宗教思想、空間觀念與作庭語彙,卻沒有停在模仿。每一個時代的重要作庭家,都依照當時的文化、技術與場地條件,重新安排石、水、植物與建築之間的關係。

許多今天看來極為古典的庭園,在剛完成時,其實都是新的。

研究得愈深,重森三玲愈難把忠於傳統理解成複製形式。

照著古庭園的外形再做一次,未必真正尊重了古庭園。那些作品最值得繼承的,正是它們在自己的時代,敢於創造新形式的能力。

他研究得愈深,愈不願複製;因為他看清楚了,那些真正改變日本庭園歷史的作品,都沒有停在前人的答案裡。

這些知識沒有使他更加保守,反而使他逐漸獲得判斷的自由。

他知道哪些形式來自特定時代,哪些石組承載特定宗教觀念,也知道哪些構成仍有可能重新排列。

改寫傳統需要資格。

重森三玲的資格,是一座一座用尺量出來的。

庭園的另一種消失

室戶颱風讓重森三玲看見,庭園可能被風雨與時間帶走。

大規模實測又讓他看見另一種更安靜的消失。

隨著年代推移,愈來愈多庭園開始沿用既有形式。前人留下的石組、地割、枯山水與象徵語彙,逐漸被整理成可以反覆使用的手法。

技藝仍然精緻,庭園也可能十分優美,創造的力量卻在一次次重複中慢慢減弱。

外形保存下來,庭園裡原本那股迎面而來的力量,可能已經消失。

颱風摧毀的是庭園的形體;模仿耗損的,則是傳統繼續創作的能力。

這也是重森三玲為什麼愈研究古庭園,愈不願意復古。

他想保存歷史,卻不願把日本庭園變成只能回頭觀看的藝術。

「永遠的摩登」

重森三玲以「永遠的摩登」形容自己所追求的美。

這裡的「摩登」,與一時的流行無關。它指向一種經得起時間,又不會因時代過去而失去力量的創造性。

優秀的古典庭園原本就懂得重新組織、簡化與抽象化自然。

庭園不需要照原樣複製山川。作庭家可以運用石、砂、水與植物,創造現實世界中原本不存在的秩序。

石頭仍然是石頭,白砂仍然是白砂。經過重新組合,它們卻可以成為海洋、島嶼、星宿、戰陣,甚至一幅完全抽象的構圖。

重森三玲追求的,不是讓日本庭園看起來西化,也不是為新奇而故意與傳統不同。

他想恢復的,是傳統內部原本就具有的創造力。

真正的傳統從來沒有停止改變。每個時代的創作者,都必須面對新的場地、新的生活與新的觀看方式,再提出自己的答案。

「永遠的摩登」因此不是一種固定造形,而是一種持續創造的態度。

有根基的創新

我一直很喜歡日本庭園。幾次與日本庭園專家共事,仍常被他們的眼力震住。

有時只看一張照片,他們便能大致判斷,這是哪一位作庭家的作品,或是哪一個時代的手法。

石組的姿態、地割的方式、飛石的安排、植栽的處理,都像筆跡一樣,留下作者與年代的線索。

這也讓我更能理解,庭園史研究者尼﨑博正在《Core Kyoto》中談到重森三玲時,為什麼特別強調他的研究基礎。

他所說的大意是:重森三玲研究過如此大量的古庭園,基礎極為扎實;正因為他深刻理解歷史與傳統,他的創新才站得住。

形式做得不同並不困難。

真正困難的,是讓這份不同與歷史之間仍有清楚的關係,甚至讓人覺得,它到了此時此地,理當如此出現。

重森三玲知道自己繼承了什麼,也清楚知道自己正在改變什麼。

他的作品看起來大膽,卻很少只是憑空發明。每一次突破的背後,都站著他親自走過、量過、畫過的數百座庭園。

這種由研究取得的自由,最早在東福寺完整顯現。

東福寺:限制逼出的創造

1939年,43歲的重森三玲完成京都東福寺本坊庭園。

這是他完成全國古庭園實測、出版《日本庭園史圖鑑》之後,第一件真正重要的大作。

他剛剛看過日本庭園史中的各種答案,隨即在東福寺提出自己的答案。

寺方當時交給他一項明確條件:本坊原有的材料都必須保留,不可任意丟棄。

這項要求與禪宗不輕易浪費任何事物的態度相連。現場已經存在的石材,不能因為新的設計到來,便立刻被視為無用。

這條限制後來成為作品的關鍵。

東司修理後留下的七根圓柱礎石,經過重新排列,成為東庭的北斗七星;原本鋪設於寺內道路的方形切石,則被重新組成北庭的市松圖案。

這些石材帶有明顯的人工形狀。圓柱無法偽裝成自然山石,方石也不能掩飾筆直的邊緣。

重森三玲索性承認它們原有的樣子,再替它們建立新的秩序。

圓柱仍然是圓柱,方石仍然是方石;材料的人工性,反而成為庭園最現代的部分。

重森家保存的早期草圖中,甚至還沒有出現後來著名的市松。正是寺方要求既有材料全部重新使用,才使這些形式逐漸產生。

他沒有丟掉任何一塊舊石,卻造出了一座前所未見的庭園。

限制沒有縮小他的創作,反而替創作提出一道無法迴避的題目。

東福寺的現代性,並非來自清空歷史、任意選擇材料。它恰好從寺院的歷史、禪宗對物的態度,以及現場已有的一切之中長出來。

在東福寺,題目由材料提出。

到了岸和田城,題目變成了觀看的位置。

岸和田城:連觀看的方式也被設計了

1953年,重森三玲為大阪岸和田城設計「八陣之庭」。

庭園以諸葛孔明的八陣法為主題。中央設置代表「大將」的石組,周圍配置八組陣形;石組分布在高低不同的三層基壇上,形成向四周展開的構圖。

人在地面上,可以從任何方向觀看各組立石。

此時看到的是一組組具有方向、重量與張力的石頭。觀看者在庭園周圍移動,每走到一個位置,石組之間的關係也會跟著改變。

登上岸和田城天守以後,作品才顯出另一個面貌。

從高處向下觀看,地面上看似分散的石組,開始組成完整的八陣圖。原本只能逐組感受的立石,成為一幅具有中心、方向與整體秩序的平面構圖。

重森三玲設計這座庭園時,也已把天守俯瞰及空中的視點納入考量。

傳統日本庭園多半處理人在建築緣側或遊園路徑上的水平視線。八陣之庭卻同時加入垂直方向的觀看。

同一座庭園,從地面看是一組組石頭的力量;從高處看,則是一幅完整的戰陣。

庭園沒有改變,觀看的位置改變了,作品的意義也隨之改變。

重森三玲設計的不只是庭園,也包括人如何看見這座庭園。

東福寺的限制來自現場材料,岸和田城重新安排了觀看的位置。

到了晚年的漢陽寺,擺在他面前的題目更大:整部日本庭園史。

漢陽寺:歷史學者與創作者站在同一個地方

我自己很喜歡重森三玲晚年在山口縣漢陽寺完成的庭園。

漢陽寺有多座由他設計與指導的作品,包括以水流為主的「曲水之庭」、枯山水形式的「地藏遊化之庭」,以及由石組與池泉構成的「九山八海之庭」。

他利用寺院後山潮音洞引入的水源,將流水、池泉與枯山水安排在同一座寺院之中。整個工程前後歷時八年,也使漢陽寺成為少數能在同一處,觀看日本庭園不同歷史語彙如何並存的地方。

漢陽寺不像東福寺那樣廣為人知,呈現出的世界卻非常完整。

水流從石頭之間穿過,樹木與遠山在後方層層展開。每一個局部都能單獨成景,彼此又被水路、地形與視線連接起來。

有些角度,美得近乎仙境。

這些景象並非未經安排的自然。石頭的位置、水路的轉折、樹木形成的層次,以及遠山在畫面中出現的比例,都經過作庭家的選擇與組織。

自然材料在這裡被提煉成一幅可以走進去的山水畫。

漢陽寺最特殊的地方,還不只在於美。

那個曾經走遍各地、逐一實測不同時代古庭園的人,到了晚年,又在同一座寺院裡,親手重新處理曲水、池泉、枯山水與石組等歷史語彙。

他沒有把不同時代的形式排列成庭園史博物館,也沒有照著任何一個時代重建舊景。

那些經過他研究的形式,在這裡重新成為創作材料。

用尺記錄歷史的人,開始用石頭、流水與地形,繼續書寫歷史。

到了漢陽寺,已經無法再把重森三玲清楚分成「研究者」與「創作者」。

他實測古庭園時,本來就在用作庭家的眼睛判斷構圖、距離與石頭之間的關係;他設計新庭園時,也一直在追問研究者的問題:

這些形式為什麼成立?經過數百年以後,還能如何變化?

他的測量本來就是一種設計思考;他的設計,也始終在追問同一個研究問題:日本庭園今天還能長出什麼?

在漢陽寺,回望歷史的眼睛與創造未來的手,終於做著同一件事。

讓日本庭園繼續有歷史

理解重森三玲,也讓我重新觀看重森千靑的作品。

這個家族真正延續下來的,不是某一種市松紋,也不是一套可以複製的石組,而是把日本庭園視為一門仍然可以創作的藝術。

庭園會以兩種方式消失,而他用來回應的,也是兩樣東西。

一種消失,他用尺——把可能被颱風、歲月與改建帶走的庭園,一寸一寸記下來。

另一種消失,他用石——在外形仍然存在、創造力卻被模仿耗盡的地方,重新造出前所未見的庭園。

研究沒有把他變成歷史的看守者。它讓他明白,真正值得保存的,從來不只是庭園的外形,還包括它繼續創造的能力。

他沒有把日本庭園留在歷史裡。
他讓日本庭園繼續有歷史。

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

  1. 重森三玲的生平、藝術背景、古庭園實測及作庭思想介紹。
    重森三玲をもっと知る
  2. 室戶颱風、1936至1938年古庭園實測、《日本庭園史圖鑑》全26卷及約350座庭園紀錄。
    奈良文化財研究所|庭園の記録
  3. 《日本庭園史大系》全35卷內容、實測圖、年表與索引說明。
    京都府立圖書館|《日本庭園史大系》
  4. 重森三玲作庭思想研究,包括「日本庭園的真髓在石組」及其石組觀。
    福井大學學術機構典藏|重森三玲の作庭思想に関する研究
  5. 東福寺本坊庭園沿革、既有材料再利用、東庭北斗七星、北庭市松及早期設計資料。
    臨濟宗大本山東福寺|本坊庭園
  6. 岸和田城「八陣之庭」的設計年代、八陣法構成、360度觀看、天守與空中視點。
    岸和田市|岸和田城庭園「八陣の庭」
  7. 漢陽寺各庭園、潮音洞水源、八年作庭歷程及多種時代形式。
    鹿苑山漢陽寺|境內與庭園
  8. 《Core Kyoto》重森三玲專題的節目資料,包括尼﨑博正等受訪者及「永遠的摩登」主題。
    Core Kyoto|作庭家・重森三玲
  9. 「永遠的摩登」與重森三玲作庭藝術、石組及前衛精神的延伸介紹。
    京都通信社|京の庭の巨匠たち・重森三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