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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住宅裡,庭園為什麼不是配角?

從房間的方向、觀看的位置到緣側,看庭園如何進入住宅日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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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日本住宅的和室與緣側望向庭園
日本住宅裡,庭園為什麼不是配角?
從房間的方向、觀看的位置到緣側,看庭園如何進入住宅日常。
這篇文章看的不是一座孤立的庭園,而是屋與庭如何一起被感受。

第一次到京都大德寺的龍源院時,我對日本庭園還談不上了解。那天看過哪些石頭、哪些樹,如今已經記不清楚。反而一直留在記憶裡的,是坐在緣側面向庭園的感覺。

坐下之後,很自然就不急著往下一個地方走。

當時我大概以為,是庭園太美,才讓人捨不得離開。後來再回想,記憶裡其實還有頭上的深簷、身旁的柱子、腳下的木地板,以及身後略暗的房間。

留在記憶裡的,不只是一座庭園,而是屋與庭一起形成的空間。

房子先,庭園後

在我接觸的台灣住宅規劃裡,討論通常先從房子開始。量體、房間、停車、動線與法規先確定,庭園再進一步安排。

這很現實。但等房間的方向、門窗的位置與人的動線都確定以後,庭園便很難再回頭改變人從哪裡看、在哪裡坐,以及每天如何接近戶外。

我記得粟野隆教授曾經跟我說,在日本建築裡,庭園與建築同等重要,有些時候,庭園甚至比建築更重要。他也用「庭屋一如」形容兩者的關係。7

「庭屋一如」說的是屋與庭合而為一。至於庭園有時比建築更重要,則把我原來熟悉的順序又往前推了一步。

一座庭園究竟做了什麼,能具有這樣的分量?

庭園從平面圖開始

從一些傳統書院、方丈、茶屋與住宅留下的空間可以看見,屋與庭並不是各自完成後才被放在一起。2

哪一間房面向庭園,人主要坐在哪裡,開口有多大,屋簷伸出多深,都會影響庭石、植栽與遠景的安排。

京都町家即使基地狹長,也常在屋舍之間留下一座坪庭。面積不大,仍會影響採光、通風、視線,以及前後空間的關係。庭園在住宅裡的分量,和它占了多少面積並不成正比。1

屋決定人從哪裡看,庭決定人坐下以後會看見什麼。一間房能不能讓人想久坐,也常取決於它面向什麼。

從屋裡看庭園

有些日本庭園,主要的觀看位置就在屋內。2

今天透過照片看日本庭園,畫面常把屋簷和柱子裁掉,只留下石、苔、樹木與白砂。到了現場才發現,建築一直留在視野裡。

深簷遮去一部分天空,身後略暗的室內襯得庭園更加明亮。柱子與障子替視線留下範圍。人坐在榻榻米上,視線比站立時低,石頭、地面與植栽之間的比例,看起來也不一樣。

同一座庭園,從不同房間看出去,可能完全不同。身體稍微移動,原本被柱子遮住的石頭便會出現,遠處的樹也可能重新進入視野。

有些和室幾乎沒有家具,坐進去卻不覺得空。庭園、光線與季節,已經成了房間裡的重要內容。

緣側上的日常

屋與庭之間,緣側是一個過渡的空間。它一面連著房間,一面向庭園敞開,好像是室內,又好像已經來到室外。3

頭上有屋簷,腳下是房子的木地板,人不必直接曬太陽、淋雨,風、聲音和草木的氣味卻還是會來到身邊。在緣側上,房子還沒有結束,庭園已經開始了。兩個空間不是在一道門窗前各自停下來,而是在這裡接在一起。

緣側因此不只是從房間走向庭園的通道,也是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地方。從房間走到緣側,通常只要拉開障子,向前一步。庭園再美,每次若都要換鞋、開門、特地走出去,日常裡便多了幾個動作。緣側把這段距離縮短了。

隔著窗戶,庭園是眼前的景色。坐到緣側,人沒有真正走進庭園,卻已經可以和庭園待在一起。

我最早認識緣側,其實是在動漫和日劇裡。人物坐在那裡吃西瓜、喝啤酒、聊天,有時只是發呆。《魚乾女又怎樣》的雨宮螢,更把緣側當成家裡最自在的地方。4

後來讀到夏目漱石,才知道這種生活姿態早已出現在日本文學裡。漱石旅居倫敦時,曾在寫給妻子的信中提到,回到日本後,想吃蕎麥麵、吃日本米、穿上日本服裝,再躺在有陽光的緣側看看庭院。《門》一開篇,宗助也把坐墊搬到緣側,坐了一會兒,最後索性躺了下來。5

相隔一百多年,緣側上最舒服的姿勢似乎沒有改變。

兩個人並肩坐在緣側時,不必一直看著彼此。話停下來,眼前還有樹影,耳邊還有蟬聲或雨聲,沉默也不顯得突兀。

如果沒有眼前的庭園,緣側仍然存在,坐在那裡的生活卻會很不一樣。

庭園每天都在改變房間

人在緣側坐得久了,才會注意到庭園並不是一幅固定的畫。

早晨與傍晚的光不同,晴天與雨天的聲音也不同。風吹動樹枝,影子落在障子和榻榻米上;雨後庭石的顏色變深,落葉以後,原本藏在後面的景物才露出來。

一間房裡沒有添置任何東西,庭園仍會讓它每天稍有不同。

谷崎潤一郎在《陰翳禮讚》裡寫過日本建築的光。陽光被深簷與緣側留在外面,庭院反射的微光再進入室內。庭園也參與了房間的明暗。6

它把一天的光線、天氣與季節帶進屋裡。人不用走到室外,也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麼。

庭園離日常有多遠?

今天的住宅有不同的結構、氣候與生活方式,傳統木造緣側不必原樣搬進來。

但緣側留下的問題仍然很有意思:主要空間朝向哪裡?人坐下後看見什麼?從每天活動的地方走到庭園旁邊,需要經過幾個動作?

看見庭園,和真正來到庭園旁邊,還是不一樣。後者多了風、聲音、氣味與溫度。

木格柵、石燈籠與枯山水可以營造日式氣氛。庭園能不能進入生活,還是取決於房間、門窗、屋簷與動線之間的關係。

回頭看我熟悉的住宅規劃,粟野教授的話提醒我的,不是應該把日本住宅原樣搬回來,而是能不能在房子確定以前,先想一想庭園可能改變什麼。

多年以後再回想龍源院,我記得的始終是庭園、屋簷、柱子、緣側,以及身後略暗的房間。

它們一起讓人坐下來,也讓人不急著離開。

當時我還不懂「庭屋一如」,身體已經先感受到它。

人物旁讀

資料來源與寫作依據

  1. 京都市文化遺產,〈京町家とその暮らしの文化〉。關於坪庭與奧庭在町家中的位置,以及引入風、光與四季自然的作用。
  2. 真木利江等,〈室内からの鑑賞にみる枯山水庭園の構成〉,2012;原田誠朗等,〈実測データからみた庭園と縁側の一体的空間特性に関する研究〉,2025。兩篇研究分別從室內觀看與實測尺度,討論庭園、建築與緣側共同形成的鑑賞空間。
  3. 日本國土交通省,「和の住まいの推進」。將緣側、榻榻米與襖等列為植根於地方氣候、風土與生活文化的傳統住宅智慧。
  4. 日本電視台,《ホタルノヒカリ》官方劇情頁。雨宮螢在緣側喝啤酒、休息與談話,是作品反覆出現的生活場景。
  5. 夏目漱石1902年4月17日致妻子鏡子的書信,以及小說《門》。參考早稻田大學典藏論文青空文庫《門》
  6. 谷崎潤一郎,《陰翳禮讚》。關於深屋簷、緣側、庭院反光與室內陰影的關係。
  7. 東京農業大學|粟野隆研究者資料。本文談話內容依作者記憶轉述,並非逐字引文。